您的位置: 旅游网 > 女人

爱,来得太迟

发布时间:2019-09-14 06:00:35

“节物先后分南北,人情冷暖古今同”。暮去朝来,年老色衰,现在我这个在籍的官妓门前冷落鞍马稀,再不见高门拜访,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盛况,冷冷清清。
这倒也好。每日不用作腔作势,追陪欢喜,闲则在家翻书弄琴,品茗赏花;动则宝马香车,一个人游山玩水。用孔夫子的话就是“优哉游哉,惟以卒岁”。这样平平静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他注定总是要走进我的生命的。虽然他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也不是我最钟情的那一个,可他无疑是最真诚最爱我的那一个。也许也是最后一个。可是我一直难以释怀的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我所有的美好都逝去之后!
琴剑书箱,这就是他的行当。当然,微雨濛濛里还有一把破烂的油纸伞。只为揭帘看那烟光景色,于是就在柳陌边打了个照面。你说他也好笑,失魂落魄,失张失智,一双直钩钩的眼睛就跟着香车走,车儿溅了一脚的泥水,他也不管不顾。
使唤丫头禁不住掩口扑哧一笑:“周菲姐姐,你瞧那读书读傻了的呆瓜,八成是被阎王爷钩了魂儿了,你就是用滚水泼他一身,他也不知道哩!好像俺们老家得失心疯的王二麻子。”
我回头又看他一眼,也笑了。
后来他跟我说,我这回眸一笑百媚生,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不可方物。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这些呆书生!怪不得人家会说,秀才呆,呆秀才,吃长斋。
……那一天,他湿淋淋地跟随了我很远很远。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竹竿巷里来的。换了身干衣裳,却是一件很旧的元色直裰,袖儿磨破了好几个洞洞。头巾是补过的,脚底一双芒鞋。人儿倒也俊秀,长眉大眼,鼻直口方,一副斯斯文文,彬彬有礼的样子,倒与我从前的那个冤家有些个相似。
唱喏,寒暄,落座。一卷龙涎香,一壶滚烫的曾坑斗品毛尖茶。槛外清明三月,春日融融,柳如烟,花似锦,小轩窗恰对着一树紫桃李,熏风拂过,纷纷若雪。
他有些局促不安,不落手的饮茶,或许本来已经打好的腹稿,一见到我,就马上丢到了九霄云外。
我问道:“公子哪里人氏?”
恰似晴天霹雳,他吓了一跳,连忙阁下磨砂茶杯,起身拱手回答:“在下是西川成都府人氏,姓李氏,名游,字四方,今年二十八岁,未曾婚娶,家中有老父老母妹妹三人,泥屋八九间,薄田一二倾。自小读书,寒窗十年,如今要往东京赶考。昨日因在郊外柳陌中与姑娘有一面之缘,心中渴慕,所以今日特来拜访,以期聆听仙音惠响。一颦一笑,飞燕生就倾国之貌;箪食瓢饮,颜子不失陋巷之乐。一旦云泥既遇,纵万死其犹不悔……”
真是呆到家了!谈话里犹带着四六句。丫头在那边厢忍不住笑道:“你这个古董先生,俺们 又不是要招你为夫,你怎么把整个家底都刨出来了?”
他面上一阵臊红,好像我刚买的桃花笺。
我问:“公子现在最喜谁的文章?”
“韩愈韩退之。”
“汉代的扬雄、马相如,公子不喜欢吗?”
只见他侃侃道来:“司马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旨归于节俭。扬雄则认为靡丽之赋劝百讽一,犹驰骋郑卫之音,曲终而奏雅,不亦亏乎?”
我笑道:“司马相如的辞赋确实有辞不达意之嫌。然则诗词公子又是喜欢谁的?”
他戟指说道:“苏东坡的诗词可谓冠绝古今,就是李白也比不上。苏子诗词正如唐朝李德裕所言:‘当如千军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李白则好像一个鲁莽武夫,丝毫来不得半点的柔情。”
听他评论历史,改正诗文,铿铿锵锵,掷地有声,半星儿也没有刚进来时的局促与羞涩,倒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我则是他的宾客。
一直清谈到日头斜依朱门。丫头去街上买了几卖熟食,时新蔬果,一樽汾酒,就留他在宅上吃饭。等到月上柳梢头,他才离去。
说来也奇怪,我倒对这个酸溜溜的穷书生有些个恋恋不舍。

过不了半月,他就连箪食瓢饮也不能够了。旅店主人见他付不起房钱,一条尖扁担赶到大街上。后来还是我替他找了一家干净的上好客房,让他安顿下来温习功课,时不时还资助他银两,衣服鞋袜也常送去。
那一天,他来拜访,几案上见我新写就的《竹枝词》:“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哪个先生教底?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哪得功夫咒你?”
他看了忍不住问我道:“看姐姐这首词,分明暗藏唏嘘。”
教我如何对他说?那些随风而去的海誓山盟,“等君已成名卿未嫁!”往事逡巡。相遇,相知,相爱,分离。每一个悲剧的故事永远都是这个套路,好似律诗,离不了起承转合,否则那就不是律诗。
他说:“姐姐这几日憔悴得很,有什么心事向我但说无妨。”
我躲开他的关注:“没什么事儿,只恐怕是睡不好。”
他说睡不好也算是一件大大的事情了,卿不见有诗言“华山处士如容见,不觅仙方觅睡方”吗?他就在我的小词背后,端端楷楷写了一句佛家偈语:“烦恼毒蛇,睡在汝心,睡蛇既出,乃可安眠。”
也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在我听来都无异于天女散花,满地生莲了。
我对他开玩笑说:“假如每天能听你读子曰诗云,我就睡的稳了。”
第二天晚上,淡云笼月,花影疏斜,几声赫赫赤赤后,他真就在粉墙外念起诗来:“我徂东山,滔滔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我心中一喜,隔墙道:“这个不好,不中听。念个高兴点儿的。”
他随后就念了个高兴的。“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俏兮!”
我们演着墙头马上的戏文,不想被巡夜的兵丁看见了,一条链子将他锁到了衙门里,以“不合在闺门外 ,勾引良家妇女,依律杖脊二十。”还好县公曾是我的座上宾,我把事情说了之后,县公哈哈大笑:
“古人以《汉书》下酒,今人又有听《诗》入睡之遗响,老夫不才,此次也附庸风雅,帮衬帮衬!秀仕美人,自当成就你们一番风流佳话。”
案子上铺下一幅一尺长的绢纸,笔管在上面纵横驰骋,瞬息间几个黄体行书跃然纸上:“金吾不禁”!
回来他问我:“姐姐认得这个县太爷吗?”
我苦笑道:“怎么不认得!这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我都认得。”
他笑道:“其他官姐姐可以不认得,但此县太爷姐姐不可不认得。”
我疑惑道:“怎么说?”
“这个县太爷有趣的很!从前他还做判官时,有犯人要黥字发配远恶军州,他先在犯人脸上刺了一行字,不想刺错了,只得涂抹过再重刺一遍。所以后来有人谈起他,就会说:‘你说的莫非就是在犯人脸上打草稿的那位吗?’姐姐,你说他好笑不好笑来?”
我哈哈大笑。在一个被封建道德桎楛的社会里,我从来没有这样放肆的笑过。

过了半月,暮春时节,眼见着考试将近了,他却愁眉不展。原来他为我在这里逗留很久,盘缠都用尽了,哪里去得东京考试?
那一日我就把他请来,小轩窗里摆开春台,满满铺排酒肉蔬果。先是一觞一咏,畅叙幽情。落后叫丫头捧上来一个小小的油漆檀木箱子,打开来,指着里面的金银首饰说:“男儿志在四方,公子不应为我盘桓此地。如今春榜动,选场开,公子理应上京考试,凭着胸中文字,博个进士出身,将来功名富贵,封妻荫子,可知是好。说不好听,我已是残花败柳,人见人烦。铅华洗尽,每每有琵琶女江头之泪;往事不堪,常常怀苏小小离岛之悲。我看公子不只是人才大好,后来前程也必然大好,又何必枉费心思在我一个唱歌卖笑的官妓身上?公子心事,我已尽知,只是我怎堪再为公子执箕握帚。不怪天不怪地,只怪你来得太迟,我爱得太早。”
说着说着,我眼中扑簌簌的泪如雨下。鲛绡抹过,又道:“箱子里是我几年来攒下的房奁,大约也值千两银子,你都拿去作考试盘缠。里面还有一封书信,我在京城有一相识,你只要拿书信去见他,他一定尽心照料。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又道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所说的就是这么多,公子赶紧上京城考试吧!珍重!”
他正要说话,我却硬下心肠,站起来叫道:“丫头,送客!”低了脸儿,匆匆往闺房中走。
他尾随着跑进来。我扑在床上呜咽。他坐在我身边,笨嘴笨舌,半天说不出一句安慰我的话。我撞到他怀里,不停的抽打他的脸,一面哭喊着:“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在我年少如花的时候?为什么不是在我对那个负心的男人做出承诺之前?为什么不是在我还相信爱情的时候?为什么不是在我认为这个世界还很美好的时候?
他也哭了。
他说他金榜题名就回来找我,让我做封诰夫人,给我落籍,再不用逢场作戏,追陪欢笑。我们要过一种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的生活。
他说的,和从前的那个负心汉说的一样,和从前从前的那个说的也一样,和从前的从前的从前的那个也一样。
我一次次的等呀,等来的却只是黄昏鸟雀悲。
你又凭什么让我再一次相信,你真能一把黄罗伞,一顶五花轿子回来接我?即使我很愿意去相信你。
爱,来得太迟了!

他去了东京……
我没有等他回来……
我怕他又像从前那些负心汉一样不再回来。也怕他回来,面对一颗已经枯死的心。

第二年的春天,他真一把黄罗伞,一顶五花大轿回竹竿巷接我来了。
他看见了我在那首《竹枝词》背后写的诗句:“妾心冷如簧,时时待君暖。”
要是他再细细的看,会看见屋檐下一个奇巧百端的燕巢,燕巢旁边门前一个竹竿上,一只燕子在向他呢呢喃喃。
我能要求什么呢?只要他能感觉到似曾相识燕归来,我就足够了。

共 640 字 1 页 转到页 【编者按】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文思如流水潺湲不止,作者文学造诣之深令人叹服。小说语言冼炼 十足,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故事情节紧凑具象感强,引人入胜。作者在对主人公的动作描写和心里描写上拿捏有度,把青楼女子和赶考书生的丰富情感和和美好的爱情故事表现得淋漓尽致。故事的结局虽然让读者感到惋惜失落,但青楼女子的美好形象和品德却更加深入人心。【编辑:美丽人生】
1 楼 文友: 2012-0 -12 08:58:07 很美的小说,建议领导加精! 不想把太多的时光浪费在无聊的等待中,心情好时写点东西,并以此为媒,多接触些文学界的前辈和朋友,我想这也是人生中的一个有意义的乐趣吧.儿童健脾胃的药有哪些
宝宝大便有血
复方木香小檗碱片多少钱
小孩经常流鼻血
猜你会喜欢的
猜你会喜欢的